“植物人”喊冤:植物园副主任离奇涉入“盗窃案”

来源:中国新闻日报 发布时间:2022-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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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钟言

2020年11月14日,中国审判流程信息公开网信息显示:乔朝林案依法中止审理。

而这一天,乔朝林躺在西安市五二一医院病床上,张圆了嘴巴,眼里含着泪,极度惊恐却说不出话。当他的妻子询问是否被人殴打时,他时而有清醒的意识,间或以摇头或者点头进行简单的表达。

自案件中止审理到如今,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多,乔朝林的身体和案子均无任何进展。2022年4月,医院停止了对乔朝林的治疗。

2022年6月,司法鉴定结论认为,乔朝林脑干出血遗留四肢瘫痪构成一级伤残。鉴定意见书指出“乔朝林因突发脑干出血致意识不清,经对症治疗支持,现遗留无言语,四肢强直,无自主运动状态。”

据了解,乔朝林今年51岁,系陕西省秦岭国家植物园基地办副主任。2018年8月23日被传唤到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第二天以涉嫌盗窃苗木罪被刑事拘留。“乔朝林从班上被带走的时候很正常,现在成了植物人。”乔朝林的妻子黄玲玲向中国新闻日报表示,乔朝林是否有盗窃事实?到底在哪个环节造成了伤害?迄今为止没有人对此事公开回应。

三部门联席形成会议纪要

据了解,陕西省秦岭国家植物园由陕西省政府、国家林业局、中国科学院和西安市政府共同发起成立,在行政级别上是一个正厅级单位,目前植物园的园长是张秦岭。

公开资料显示,陕西省秦岭国家植物园占地639平方公里,是世界第一大植物园,也是中国第一个国家级植物园。

2015年9月15日,乔朝林被任命为陕西秦岭国家植物园(以下简称:植物园)基地办副主任,职责是协助基地办主任做好移民拆迁工作,并担任翠湖西区花园沟两侧景观项目现场协调负责人。

羁押前的乔朝林

2018年5月7日,陕西省秦岭国家植物园召开丝路植物展示区工程进度专题会议。会议由植物园基地办主任、姚育林处长主持。

“召开会议主要是为了推进丝路植物展示区工作进度,工期很紧。”姚育林向中国新闻日报表示,那是一个公开的会议,植物园的规划处、基地办和财务处三个部门联席召开,当时参与人员还有施工工队的代表。

黄玲玲向中国新闻日报提供的会议纪要显示,第一项第5条明确要求:“场地内树木,除设计内需要保留的树木外,其余树木应尽快移出。”会议纪要第三项即会议决定第7条明确指出:“施工场地内的树木,在设计之外的由规划处发工作联系单与苗圃公司沟通将场地内树木移栽,如超出时限影响工期,施工单位和甲方代表可以就地处理。”

姚育林证实,会后他依照工作流程向植物园主管的赵副园长进行了汇报,赵副园长签字予以认可。“我当面找到植物园园长张秦岭(陕西省林业厅党组成员)汇报,张秦岭说赵副园长签字就可以了。”姚育林回忆说,他并没有料到,看似平静的工作程序,竟然会带来巨大的风波。

“既然会议纪要既然报给了张秦岭园长等领导,如其不同意会议决定,完全可以下达书面或者口头指示。半个月时间没有任何批示或者意见。”黄玲玲了解到,期间并未收到任何领导的不同意见。

执行会议纪要被免职罚款

2018年5月22日8时许,按照会议决定,基地办安排人员对需要清理的树木进行挖掘处理。而基地办副主任乔朝林因忙于其他工作并未赶赴现场。

为了工作有效且互相监督,姚育林曾打电话给一位叫崔高波(音)的工作人员交代,点树的数目和收钱的工作应由基地办之外其他人经手,这样可以彼此监督。

工地上紧锣密鼓。树木挖掘清理工作直到当日晚20时许仍在进行。这时丝路植物展示区的保安将有人挖树的情况便层层电话报告了植物园园长张秦岭。

2018年5月22日晚上,张秦岭通知乔朝林等人到园长办公室汇报此事。乔朝林对张秦岭安排人报警非常不满,他质问“施工挖掘清理树木是在落实园里的会议决定,为什么要报警?”

“乔朝林在为自己辩解时曾将会议纪要摔在办公桌上。”姚育林回忆,乔朝林的激烈反应被张秦岭认为是“眼里没有园长”,第二天他还带着乔朝林到张秦岭园长的办公室向园长道歉。

2018年6月14日,张秦岭在园长办公会上决定,对乔朝林等人作出处理决定:免去乔朝林基地办副主任职务,并处罚金3000元。对其他5人亦分别作出不同的处罚。

乔朝林等五人被处理不久,姚育林也离开了植物园,换了另外的单位。

不在现场又涉“盗窃案”

乔朝林和其他5人尽管因执行会议决定受到处罚十分委屈。黄玲玲为乔朝林鸣不平——园里认为挖树不妥也完全可以责令其恢复原样,但是没有人想解决“问题”。

依规定履职的5个人在被免职和罚款之后,此事并未尘埃落定,而是波澜再起,变成了一桩“盗窃案”。

2018年8月23日,乔朝林在班上被带走。8月24日,黄玲玲收到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的刑拘通知书。

黄玲玲收到刑拘通知书后了解到,乔朝林并未被羁押在森林公安局拘留所,而是在西安市公安局安康医院。

得知乔朝林因为昏迷才被送往安康医院救治后,黄玲玲便委托律师出面,向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递交取保候审申请——乔朝林2013年曾因脑干出血医治痊愈,并患有心脏病,申请书附上了诊断证明和病历。

令人遗憾的是,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收到取保申请后,并没有任何反馈。

“这是一个公开的工作,开会和执行并无任何问题。”姚育林向中国新闻日报表示,工作上有无其他问题不打保票,但是以“盗窃罪”办案实在荒唐。姚育林证实,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向他了解情况时,他曾对此过程进行详细说明。

两次开庭未判决,超期羁押到何时?

2018年9月25日,黄玲玲收到长安区检察院以盗窃罪批准的逮捕通知书。“在事实不清、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不知长安区检察院是依据哪条法律作出批捕决定的。”黄玲玲认为,这很难令人信服。

2019年9月27日、9月29日,乔朝林案在西安市长安区法院两次开庭,但均未作出判决。

“如果盗窃不立案,后面的事情就不会有人查。然而盗窃立案的理由非常牵强。”据知情人透露,以盗窃罪立案后,公安机关在侦查中,监委介入了。乔朝林被公诉时涉及三个罪名,分别是盗窃罪、贪污罪、受贿罪。

据了解,乔朝林的辩护律师对涉嫌盗窃罪做了无罪辩护。“法律文书载明,中止审理,是因为他身体的原因。”乔朝林的辩护律师表示:“乔朝林在监所羁押过程中,出现了意识丧失的情况。”

2020年3月23日,长安区法院书记员通知,乔朝林因病在西安市五二一医院做手术。此时,乔朝林已经被羁押1年零7个多月。然而,黄玲玲赶到医院,但西安市看守所、长安区法院,依然未能见到乔朝林。

 

乔朝林,瘫痪在床,生命垂危。

经与长安区法院相关人员多次交涉,2020年4月的一天,黄玲玲终于获准与乔朝林相见。此时的乔朝林,瘫痪在床,生命垂危,已成植物人。

乔朝林1971年5月出生,正值壮年,被逮捕时仅47岁。一个健康的人被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传唤刑拘仅仅一天,竟被送进西安市安康医院进行抢救?期间,公安人员有没有对其刑讯逼供、暴力殴打?黄玲玲对此充满疑问。

 黄玲玲表示,为了弄清楚真相,她一再要求查看乔朝林发病时的监控录像,检察院驻看守所检察官对此讳莫如深,开始说有录像,已拷贝存档,但以疫情期间不能查看为由予以拒绝。疫情缓解后,黄玲玲再次要求查看录像,这时检察院驻所检察官说:“监控录像只保存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看不到了。”

黄玲玲向中国新闻日报表示,她曾尝试与乔朝林沟通,询问其是否被殴打,发现乔朝林还深陷恐惧之中。“乔朝林头上有明显的伤痕,到底从何而来?”黄玲玲多次追问,西安市看守所医生透露,乔朝林摔倒导致脑干出血受伤,乔朝林成了植物人。

植物园“植物人”无力喊冤,法治时代岂容丛林规则?

为了给丈夫乔朝林伸冤,黄玲玲奔走于陕西省森林公安局第一分局、长安区法院、长安区检察院,竭尽全力为乔朝林讨要说法。据黄玲玲透露,她也曾向中央第十二巡视组、政法教育整顿小组反映,但是都没有结果。

目前,黄玲玲全家只有儿子一人上班在支撑着6口之家的生活。这起莫须有的横祸导致其全家生活处于极度贫困之中。黄玲玲还要照管丈夫乔朝林的吃喝拉撒,以及自费药品、营养品等一系列费用,并要承担一个护工的费用。

黄玲玲透露,乔朝林住院治疗期间,长安区法院和西安市公安局看守所一直不积极配合医院治疗。医生给长安区法院出具医嘱说明,让病人转至康复科继续治疗,但是长安区法院和西安市公安局看守所对此一直互相推诿扯皮,不将病人转科室治疗。

知情人表示,实际上西安市看守所已经花费巨额费用。问题是,西安市看守所至今还拖欠治疗费,在如何治疗上与家属意见分歧很大。2022年4月,医院停止了对乔朝林的治疗。

从植物园的副主任到躺在床上的“植物人”,在新时代社会主义法治国家,难道还存在司法的“丛林规则”?这么多的疑问依然是乔朝林案的“黑洞”。

受害人乔朝林被传唤拘留证据是否充分?立案侦查事实是否清楚?如果乔朝林是依法依规行使工作职权,什么力量能够驱动司法机关以涉嫌盗窃立案?

造成植物园副主任成为“植物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乔朝林是否经历刑讯逼供?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能否依法提供视频证据?家属质疑乔朝林受重伤成为植物人背后一定有重大隐情,是否存在拷贝存档的录像资料被人为销毁或者藏匿?

若考虑乔朝林的患病经历,家属在提供病历证明后申请取保候审合法诉求为何遭到拒绝?谁阻挡了家属或者律师的合法会见?

12月26日,已经进入虎年腊月,乔朝林已经在病床上躺卧超过了四年半,黄玲玲还在为丈夫乔朝林这个“植物人”喊冤的路上。

《中国新闻日报》(2022年12月30日04 版)


责任编辑:董晨曦